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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启承资本(ID:genbridge)
竞争环境和消费意愿都在日新月异,照本宣科只能沦为刻舟求剑。很多企业真正困惑的,已经不是“还有什么新模式可以学”,而是当旧方法不再有效、未来又看不清时,究竟该怎么转危为安。
2021年,我们曾经系统性地研究过日本的唐吉诃德,拆解它的商品、卖场、陈列和消费体验。点击链接可阅读《日本折扣业态的最优解——解析唐吉诃德(上、中、下)》
五年后,当我们重新研究堂吉诃德时,想要追问的,不再是某一种方法为什么有效,而是为什么无论环境怎样变化,堂吉诃德总能重新找到增长?
在东京的一场分享中,曾长期参与唐吉诃德经营的高桥光夫(唐吉诃德的前董事、创始人安田隆夫的副手)向我们回顾了这家公司几十年来的演变。他反复强调的一点是,企业真正需要具备的能力,是主动把变化从“危机”转化成“商机”。
唐吉诃德备受推崇的那些经营动作——压缩陈列、手写 POP、深夜营业、机会性采购等,往往都是客观条件限制下的被动解决方案。但回过头来看,正是在困境中找解法、发挥自己长板的正向思维,打造了唐吉诃德独有的特色。
这也是我们再次回到堂吉诃德的原因。从1989年开出第一家门店至今,唐吉诃德背后的PPIH已经连续37年实现营收和营业利润增长。它穿越了日本长期低迷、全球金融危机、自然灾害、疫情等不同周期,也一次次改变自己的商品、业态和经营方式,却始终保持增长。

一家身处变化之中,却总是能够“转危为安”的企业,究竟是如何作出选择的?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需要穿透表象,回到唐吉诃德“逆向经营”的本质。
01
顾客最优先:
为了顾客,企业愿意放弃什么?
“顾客第一”,可能是今天中国零售行业最没有争议的一句话。
过去几年,越来越多的超市重新改造卖场:把商品信息写得更清楚,从具体生活场景出发组织陈列,开发差异化的PB商品。围绕“顾客体验”,行业已经积累了大量成熟的方法论。
但真正的优先级,只有在发生冲突时才看得出来。顾客第一,不是为顾客多做什么,而是当顾客的选择与企业的效率、经验发生冲突时,企业愿意放弃什么。
今天人们谈起唐吉诃德,往往会提到寻宝式的购物体验、复杂的动线、密集陈列、充满个性的POP等。但这些不是“顾客最优先”本身,而是唐吉诃德长期坚持这一原则的结果。

左图:唐吉诃德标志性夸张手绘POP;
右图:歌舞伎町店糖果区
从企业管理的角度,零售天然有走向标准化的动力。整齐的货架、清晰的动线、统一的陈列,更容易管理,也更容易复制。但唐吉诃德很早就形成了一个判断:好管理,不等于卖得好。
被总结为“寻宝体验”的许多特征,最初只是创业早期的权宜之计。后来经营条件虽然改善,但唐吉诃德发现顾客喜欢原来的卖场。于是它保留并不断强化这些特点,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唐吉诃德。
营业时间也是如此。固定营业时间更方便排班,但唐吉诃德发现深夜依然存在消费需求,于是逐渐延长营业时间,部分门店实行24小时营业。
因此,“顾客最优先”首先是一套取舍原则:当管理便利、行业惯例与消费者的真实选择不一致时,优先相信消费者。
比放弃行业惯例更难的,是放弃自己过去成功的经验。
2009年,唐吉诃德推出自有品牌“情热价格”。低价曾经是其长期增长的重要竞争力,最初的PB也延续了这一思路。但随着消费需求变化,单纯的低价已经不足以构成吸引力。于是后来,唐吉诃德重新定义了“情热价格”,从传统的Private Brand转向与消费者共同创造的People Brand,并建立专门的消费者反馈机制,让顾客直接参与商品改进。
一款主打功能性的高端牙刷就曾收到消费者反馈:产品虽然强调功能,包装却没有讲清楚究竟好在哪里。唐吉诃德随后调整包装,把超细软毛、刷毛数量等具体卖点直接呈现出来。

这些做法,背后是同一个原则:企业的判断,要接受顾客的校准。顾客最优先,并不意味着企业永远知道顾客想要什么,而是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出错,并让顾客持续校准答案。
02
主权在现场:
总部和门店的权力边界在哪?
零售是一门高度依赖现场的生意。同样一种经营方式,放在不同商圈、面对不同客群和竞争环境,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总部可以掌握更完整的数据和更长期的趋势,门店掌握的则是当下这个市场正在发生什么。
但规模和灵活性往往是一组悖论。因此,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标准化,而是标准化的边界。
唐吉诃德给出的答案,是重新划分总部和现场之间的权力边界:财务、法务、品牌和风险控制等规则由总部统一,而选品、采购、定价、陈列等高度依赖具体市场的经营判断,则尽量留在现场。“100家店100种经营”正是这一逻辑的结果。
唐吉诃德著名的“机会性采购”就是一个例子。传统大型零售企业通常依赖总部集中采购,以规模换取更低的成本和更稳定的供应。唐吉诃德的一线门店却可以根据现场判断,采购总部统一计划之外的尾货、清仓品或阶段性过剩库存。这些商品未必适合全国复制,但只要价格足够有吸引力,又符合当地顾客的需求,对具体门店来说就可能是一笔好生意。
比如,新宿歌舞伎町的门店会强化化妆品、彩瞳、旅行箱、派对用品和外国游客热买的商品;而大久保门店因为身处韩国城,货架上则大量出现韩国食品。

左图:新太久保店韩国零食货架;
右图:日本特色伴手礼专区
定价也是如此。唐吉诃德长期把较大的价格判断权留给门店,让一线根据周边竞争、顾客反馈和实际经营情况调整价格。同一件商品,在不同商圈并不一定需要卖同一个价格。
采购和定价,是零售生意最核心的两项经营权。把这两项权力交给现场,意味着门店不再只是执行总部方案,而是在真正经营一门生意。
当然,权力下放必须和责任绑定。员工如果拥有采购和定价权,却不需要对毛利、库存和经营结果负责,授权就容易变成随意;反过来,如果只要求员工承担业绩,却不给他们调整商品和价格的空间,所谓责任也只是单方面压力。
因此,唐吉诃德强调权限、责任和报酬联动。门店员工不会产生“为公司打工”的认知,而是会形成“这个店是我自己在经营”的主人翁意识,主动为经营结果负责。
疫情让这套机制的价值变得更加明显。2020年国际旅行骤停后,入境游带来的收益暴跌。由于唐吉诃德门店本身保留了较大的经营判断空间,一线可以根据迅速调整商品和卖场。
道顿堀店把拉链袋、海绵、保鲜膜等原本成组销售的商品拆开,做成低至10日元起的单件销售,去抓当时的单身消费者需求;涩谷本店则在店头增设防灾专区,集中陈列杯面和饮用水,应对囤货需求;中目黑本店则用白板实时公布商品到货情况。
这也是“主权在现场”更深一层的意义:企业无法提前预判突发情况,但可以让组织有能力迅速产生新的答案。唐吉诃德真正复制到每一家门店的,是寻找答案的权力。
03
培养生意人:
经营人才是如何培养的?
把经营权交给现场之后,问题随之而来:谁有能力使用这些权力?
采购、定价、陈列、库存管理,都会直接影响毛利和周转。多数企业更自然的做法,是先培训员工、积累经验,等证明足够成熟以后,再逐步增加权限。
唐吉诃德把这个顺序倒了过来。经营能力不是知识,而是一种只能通过真实决策形成的判断力。
PPIH现任Digital & Variety Goods品类负责人Daisei Oyama,学生时代先以兼职身份进入唐吉诃德,后来一路做到店长、区域负责人和品类负责人。他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时提到,公司并不是确认一个人已经能做到以后才把事情交给他,而是相信他有可能做到,因此先把机会交给他。
这也是唐吉诃德人才培养的核心:先把一门小生意交给员工,让他们在经营中成为生意人。
毛利率、库存周转、定价方法都可以通过培训学习,但什么商品值得进、应该进多少、卖不动究竟是商品、价格还是陈列的问题,只能在真实经营中逐渐形成判断。
这种机会也不完全取决于资历。PPIH 2025年的员工座谈中,兼职员工Miki Tanaka已经担任门店副店长。主管鼓励她尝试时告诉她,即使大量尝试中只有少数成功也没有关系。因为如果所有失败都会受到惩罚,员工最理性的选择就会变成少做决定、遵循既有规则。
如果一家企业只奖励正确答案,它最终培养出来的往往不是会找答案的人,而是最擅长避免答错的人。在它的价值观里,不做任何尝试的员工远比敢于尝试但失败的员工更不可接受。
因此,唐吉诃德允许员工在真实经营中试错,同时保持明确的结果导向。公司长期实行实力主义,并强调失败之后仍然可以继续挑战。
允许失败不是包容惰性,而是培养判断力所必须支付的学费。最终仍然要看一个人能不能从一次次经营中提高结果。
这种“在实战中识别能力”的思路,也被做成了制度。唐吉诃德长期举办“Display Iron Man(ディスプレイの鉄人)”陈列竞赛,让员工直接比拼卖场陈列和营销能力。2023年的比赛共有105名正式员工和兼职员工参加,优秀者还会被派往亚洲市场输出经验。

一线员工创作的立体POP作品
对唐吉诃德来说,门店不仅是卖货的地方,也是训练经营者的地方。员工在一次次真实经营中学会做判断、承担结果,也因此更敢于在没有标准答案时作出决策。唐吉诃德由此形成了一个正循环:把生意交给人,在真实经营中培养人,再把更大的生意交给他们。
04
结语
零售真正比拼的,是演化能力。
因为零售面对的外部环境始终在变。消费者在变,渠道在变,竞争格局在变,今天有效的方法,明天就可能失效。企业真正的长期能力,不是把一套模式复制得足够久,而是在环境变化之后,仍然能够重新调整自己。
唐吉诃德过去几十年的发展,就是不断调整自己的过程。
泡沫经济破裂后,日本零售行业大量出清,它利用低成本物业逆势扩张;当原有商品能力不足以覆盖更多消费场景时,又通过并购UNI补足生鲜能力;疫情让入境游客骤减后,不同门店迅速重做商品结构和卖场经营。就连曾经帮助它成功的低价PB,也在消费需求变化后被重新定义。
这些调整看起来并不属于同一种战略,却都指向同一件事:唐吉诃德没有把过去的成功固化成必须坚持的答案。
本文反复讨论的三个原则,正是这种演化能力得以成立的基础。顾客至上是判断标准,现场保留判断权,组织持续培养能够做决策、承担结果的“生意人”,共同构成了一套让企业感知变化、自动调整的机制。
所以,唐吉诃德过去几十年真正保持不变的,恰恰不是某一种经营方法,而是它不断改变自己的能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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